纪赟:李显龙总理与新加坡社会转型

像新加坡今日的成功,很多人都认为是理所当然:因为处在东西交通要冲之上。与此类似,李显龙的成就,也很容易被其父的光环所遮蔽。很多人都容易忽略这对父子执政风格上的巨大差异。

虽然酝酿多年,但领导层的更迭与换代毕竟是重大新闻,是以李显龙总理将于5月15日卸任的消息一出,还是吸引了国内外众多关注。对政治家,应听其言而观其行,因此重要的是看实际成就。

20年前李显龙接棒后,世界不乏质疑声音。像《纽约时报》2004年8月10日就刊登了菲利普·鲍灵(Philip Bowring)的评论《站在他父亲的位置上》(In his father’s shoes:Will Singapore’s heir turn the ship of state?)指出,李显龙接棒后,要想保持领先,新加坡仍有诸多可以提高之处,因为外商投资完全可以改投他处。新加坡的变革也将不易,因为社会中保守主义势力依然强大。再加上政联企业的内在问题、人口老龄化、国家经济负担日益沉重,如何调动新加坡民众的创新精神,依然是严峻挑战。因此作者最后表述:“表面整洁但乏味的新加坡,内里有着创业与艺术的冲动,渴望从李光耀所创造的茧中振翅飞翔;但李显龙是否愿意打破多年来形成的体制化模式,仍有待观察。”可见在很多观察家眼中,创业难,守成难,另辟道路,模式创新则难上加难。

此后20年,国际局势大起大落。中国在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后经济快速成长,在国际舞台上的影响力也逐渐扩大。直至今日,东西方已经形成对抗的全新局面,新加坡夹在其中左右为难。在此期间,2001年九一一恐袭后全球恐怖主义全面抬头,2008年又爆发自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全球金融危机,还有最近席卷全球的冠病疫情。在此情况下,如何应对本地社会两极分化等诸多问题,尤其面对东西方在本地的舆论争夺,既要保证能努力应对东西方紧张局势,又要与双方都保持友好关系,这就需要处理复杂地缘政治的卓越领导才能与杰出的外交手腕。幸好在李显龙领导下,新加坡在波谲云诡的国际变幻之中,基本没有走过弯路!

李显龙执政20年,新加坡经济与社会发展取得有目共睹的巨大进步。不但人均国民生产总值增长许多,新加坡已然是最发达的经济体之一。与此同时,本地贫富差距也有不小改善,在男女平权与社会开放度等诸多软性社会发展指标中,也有了长足进步;更重要的是新加坡经济模式的转变。建国初期依赖低端制造业,如今已成功向高新技术与金融产业转型。由于政治与社会稳定,本地持续吸引大量外资,总体也形成依赖科技创新而非单纯人力投入的可持续发展模式。

在制度构建方面,李显龙继承建国一代领导人的治国理念,除了继续强调廉洁高效,更实现了通过与民众协商对话,改变精英独断的旧有模式。利用新技术所带来的便利,大力推动电子政务,提高政府效率。在重大社会问题决策上,李显龙也加强与各阶层达成协商之后的共识,因此实现了由效率优先,逐渐向公平优先的转换。在过去20年,新加坡在减少贫富差距、平衡经济发展与社会凝聚力等诸多方面,都做出巨大的投入。

被低估的个人成就

更重要的是,李显龙在领导层更迭方面也作了长期铺垫。除了明确的领导培养机制,尤其是在关键部门长期培养并安排有潜力的未来领导人之外,还形成集体领导与共同协商的决策制度。因此,虽然中间经历过副总理王瑞杰请辞第四代领导人的事件,但长期规划与集体领导制度,为化解这类潜在意外危机提供了备份,并为未来的政治连续性提供制度性基础。

像新加坡今日的成功,很多人都认为是理所当然:因为处在东西交通要冲之上。与此类似,李显龙的成就,也很容易被其父的光环所遮蔽。很多人都容易忽略这对父子执政风格上的巨大差异。总体而言,李光耀是一位乱世之中杀伐果断的权威领导者与冷酷的实用主义者,因此,他可以在冷战的惊涛骇浪中,将资源贫乏的弹丸之地建成东方瑞士。即使不受欢迎,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推动政策的强力实施,以实现国家长远利益。

与此相对,李显龙则是位和善的老大哥与温厚的长者,更具包容性,更强调宽容与协商解决。他招牌式的和善笑容,与其父冷峻严厉的铁腕形象迥然有别。李显龙出任总理时,新加坡已不是那个相对落后的社会,本地民众不仅教育程度更高,对于政治参与的积极性,已远高于建国与立国一代。因此,李显龙强调全民包容的政治,大力推动政府决策的透明度,在很多李光耀时代不被允许之事,都成为可能,所有这些,无疑更符合新加坡未来长期发展的时代需求,也更符合世界发展的大潮流。

作为李光耀之子,李显龙当然极其幸运,但又长期被笼罩在父亲的政治影响之下。现代社会对权力的家庭传承抱有强烈怀疑态度,因此政二代,可能无论如何成功,都很难不被人以政治裙带来看待。

不得不提他曾遭受过的人生重大打击。李显龙不仅盛年丧妻,还两度罹患癌症,但他每次都坚强地站了起来,这种坚韧的决心洵非易事。我与家人有幸生活在李显龙负责的德义选区,对普通民众而言,我们所见到的,并不是他在国际舞台上光彩照人那一面,而是逢年过节,他与居民见面时,永不缺席的笑容;是他在年终社区奖学金发放仪式上一站数小时,并与数百名吵吵闹闹的中小学生分别合照微笑时的谦卑。这么多年,社区民众如有什么家长里短的烦难之事,我们首先想到的就是直接找这位代议士,因为他总会事无巨细、不避繁难地处理。

新加坡形象最佳代言人

最近一些年来,在中国各种新媒体上,新加坡最红的网红其实不是林俊杰或孙燕姿,而是李显龙。他的很多国会发言与公开演讲,都会有巨量点赞与评论。原因不仅是他总用最平实的语言,来解释民众最关切之事,人们知道他不仅是国家领导者,更是身段柔软、态度谦卑的协调者;更重要的是,他所言,即为新加坡之所行:新加坡是小国,但有自己的原则。我们不针对也不刻意逢迎任何国家。新加坡有自己的国家立场,并以遵循国际法为准则。因此,不卑不亢的李显龙与新加坡,就总能在大国舞台上获得一席之地。

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,作为李光耀之子也是如此。李显龙与新加坡要获得成功,正确道路只有一条,但失败却有千万种可能。时至今日,德义区选民当然希望他能继续服务。但20年间,繁重的国事加上选区的琐碎事务,让我们明显看到他的憔悴与衰老。所谓知进知退,方为至道!现在以黄循财为首的新一代领导层,已经经历空前疫情的考验;无论如何,我们最祝愿的,还是退休后的李显龙能保持身体健康。

(作者是本地文史爱好者、宗教研究者)